们的白橡木号仍旧精力旺盛、兴致盎然,愿意在这广袤的海洋之上继续逡巡、游荡,寻觅着往日或将来不为人知的故事。
&esp;&esp;有一回他们抵达了一座无人的岛屿,却在岛上看到尸骨满地、珠宝洒落,还有沉没的船只。
&esp;&esp;他们猜测,是一个探索狂热时代的船队途经此地,在这里休整或遭遇了一场风暴,又因为如此众多的财富而起了争执,最终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esp;&esp;船员们的血肉化作灰烬,可他们的骨头却还是与那些珍藏的宝藏一同作伴。
&esp;&esp;后来?
&esp;&esp;后来这些船员的亡魂就一同来了白橡木号,抛却生前的宿怨、了结身后的死寂,重又踏上了属于幽灵船的征程!
&esp;&esp;有时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与这些幽灵水手搭话,知道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来自不同的时代与治世。他甚至听闻了一些遥远的、比法涅斯王朝还要古老的治世。
&esp;&esp;那些治世的名字个个都带着荒蛮冷酷的意味,那些治世者也远比如今的人们想象的更加高高在上、凶悍暴戾。
&esp;&esp;他想,那确实是一个混沌、神秘、昏暗的时代。在安德烈·法涅斯撕破神明的假面之前,人们一定匍匐在神的面前瑟瑟发抖,就好像一座孤岛之上的人们永远只能祈求太阳与海洋的庇佑。
&esp;&esp;法罗夫人的身影适时地隐去了,而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走到了甲板,去瞧一瞧他的船员们给他打捞了什么东西。
&esp;&esp;“……啊!”杜尔米惊呼,“一座塑像!”
&esp;&esp;那是一个小巧的、只手可握的雕塑,石质、人形、女性,但面孔模糊,技艺也十分粗糙。这是个古老又神秘的塑像,看起来温润又古朴,恐怕是个老古董了。
&esp;&esp;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塑像。他慢慢想起一些自己与逐光女士在火车上的闲聊。
&esp;&esp;那是他们从格拉德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候。显然,凯瑟琳·贝休恩当时正在思索太阳教廷、【太阳】的一些事情。因而他们聊到了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
&esp;&esp;凯瑟琳对杜尔米说,最初的【太阳】信仰,事实上是一种对于自然、对于天上的太阳、对于一种不可捉摸的抽象事物的崇敬和仰望。
&esp;&esp;杜尔米很能理解这一点。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初的神不是人,现在的神却太像人了。
&esp;&esp;凯瑟琳便轻叹着说:“但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崇拜祭坛之上的‘人’。”
&esp;&esp;“……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您是指什么?祭坛上的‘人’是谁?”
&esp;&esp;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去往外域之中的亚玛利埃,在时光之中与一批最初之人相逢。当时他们短暂地探讨了祭坛之上究竟应该是神还是人。
&esp;&esp;那名老主祭甚至反问杜尔米,究竟应该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
&esp;&esp;杜尔米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经过了漫长时光的变迁之后,世界早已经与最初截然不同了。偶尔他也感到困惑,为什么要一直徒劳无功地思索遥远过去的故事;大部分时候他十分清楚,因为那正是他们的来处。
&esp;&esp;如今凯瑟琳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最初人们只是崇拜神,崇拜一种无形的、高于自己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慢慢流逝,人们将信仰、将意念、将思想——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意愿——投射并且映照在了神的身上。
&esp;&esp;“因此,神变得越来越像人了,神变得越来越能体贴人的想法、人的目的。在一切的传说之中,那些对人好的神就是值得崇敬的正神,那些对人坏的神就是邪恶乖戾的佞神……
&esp;&esp;“祭坛上本来应该是‘神’,可现在却成了‘人’。人们究竟是在崇拜并且信仰他者,还是在崇拜并且信仰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人?”
&esp;&esp;当时杜尔米怔怔。
&esp;&esp;他只是想,在那位老主祭的口中,祭坛之上本来就是人。是最初之人将神明的力量带到了人们的面前,于是人们开始认知并且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上。
&esp;&esp;可随后,人们却开始信奉神明的力量,而不去信奉带来力量的人。可更往后,人们却在神的身上投诸了太多“人”的东西,以至于让神的面目都逐渐变成人的面目。
&esp;&esp;人到神到人。
&esp;&esp;如此一来,人们岂不是误打误撞、恰逢其会地符合了真相?
&esp;&esp;……或许,祭坛上的一开始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