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的前夜
太原审判尘埃落定一个月后,一列由开封发出的专列,在严密护卫下,缓缓驶过刚刚恢复平静不久的风陵渡黄河铁路大桥,车轮碾压铁轨的节奏,进入了山西境内。
车厢包间内,河南最高军政长官吴庆轩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与豫北平原景感觉完全不同的田野,沉默不语。
他的核心幕僚、参谋长李慕云坐在对面,同样面色凝重。
“慕云,”吴庆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这山西的地,看着也没多出奇,怎么就能养出那样的兵,造出那样的机器?”
李慕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声道:“大帅,地或许相似,治理这地方的人和法子,怕是截然不同了。”
吴庆轩自嘲地笑了笑:“学习观摩?落实协议?都是遮羞布罢了。
败了就是败了,低头认罚,还得腆着脸过来看人家怎么赢的。
我这督军,当得够窝囊。”
“大帅切莫如此说,”
李慕云劝慰道,语气却也没什么底气,“识时务者为俊杰。
硬顶的结果,您我都推演过。
如今能有机会亲眼看看对手的底细,总比闭目塞听、坐以待毙强。
或许真能寻到些可资借鉴之处,为我河南谋一条出路。”
“出路?”
吴庆轩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是啊,出路。
再按老法子搞下去,不用山西动手,咱们自己怕也要被这摊子烂事拖垮。
钱粮、兵饷、匪患、还有那群只知捞钱的蠹虫。
看看人家,飞机坦克自己造,商税收得盆满钵满,连法院判案都敢判到咱们头上。
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这次来,倒要看看,这阎老西到底给山西灌了什么迷魂汤,能把一个内陆省份折腾成这般模样。
他那套依法办事、保障商民的说辞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真章。”
李慕云点头:“大帅所见极是。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山西虚实,此行当可窥见一二。
只是对方恐怕也不会让我们看到全部。”
“能看到多少算多少。”
吴庆轩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至少,要弄明白,咱们到底输在了哪里,希望不仅仅是枪炮不如人。”
列车继续向北,朝着太原方向驶去。
车厢内重归安静。
专列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太原火车新站。
月台上早已清场戒严,晋军士兵肃立。
吴庆轩与李慕云刚踏上月台,便看到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外披将官呢大衣、面容儒雅中带着军人硬朗的阎百川在数名随从陪同下,含笑迎了上来。
“周甫兄,一路辛苦!”
阎百川未等吴庆轩完全走下阶梯,便已上前几步,伸出手,声音洪亮而透着热情,“一别数年,今日能在太原重逢,百川不胜欣喜啊!”
吴庆轩连忙紧走几步,双手握住阎百川伸来的手,脸上挤出诚挚的笑容:“百川兄!劳您亲自相迎,庆轩实在愧不敢当!您政务繁忙,如此厚待,折煞我了!”
“诶,周甫兄这是哪里话!”
阎锡山用力摇了摇相握的手,“豫晋毗邻,你我同袍旧谊(虽非同系,但皆属北洋一脉),今日周甫兄屈尊莅临,指导山西工作,锡山岂有不迎之理?
快请,车已备好,督军府略备薄宴,为周甫兄与诸位接风洗尘。”
两人把臂同行,边走边寒暄,提及一些旧识故人,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阎锡山言辞恳切,态度热情,完全是一派招待老友、邻省大员的做派,丝毫未因之前冲突而流露异样。
林砚跟在阎锡山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也向吴庆轩与李慕云颔首致意,但并未多言,姿态恭谨,符合其重要幕僚的身份。
月台上灯光雪亮,映照着两位督军并肩而行的身影。
周围是肃立的卫兵和沉默的随员,远处是太原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一幕通过随行记者的镜头,迅速定格,次日便登上报纸:“豫督吴庆轩氏抵并,阎督亲赴车站迎迓,欢谈甚洽”,意在向外界传递两省关系已恢复正常、甚或更为紧密的信号。
然而,在这热情洋溢的寒暄与闪烁的镁光灯背后,吴庆轩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阎锡山的亲自迎接,固然给足了他面子,缓解了些许尴尬,但他深知,这礼貌与笑容之下,是山西绝对的实力优势和刚刚确立的规则权威。
眼前的阎锡山,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谨慎周旋于各方之间的山西王,而是一个统治着拥有可怕工业与军事机器、且刚刚展示过强硬手腕的强邻领袖。
这次屈尊莅临,究竟是指导工作,还是观摩学习”,抑或是寻求出路?
吴庆轩脸上维持着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