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难
黄河古渡,风陵渡以南约三十里,豫省一侧。
这里是个不大的渡口,主要摆渡两岸行商与小宗货物。
岸边夯土垒砌的矮墙围出个院子,挂着豫省河防第三稽查所和风陵渡镇保安团第五哨卡两块斑驳的木牌。
几间灰扑扑的平房,屋顶茅草凌乱。
时近正午,日头有些晒,土院里弥漫着河水腥气和马粪味。
稽查所的老段、保安团的歪嘴李,还有镇上警察局派来协助治安的王小宝,三个人正蹲在墙根阴凉里,就着一碟咸菜啃窝头。
旁边木桩上拴着两条无精打采的瘦狗。
老段五十来岁,干瘦,眼皮总是耷拉着,啐了口窝头渣:“妈的,这差事越来越没油水。大宗的货船现在都走东边铁路桥了,剩下这些小鱼小虾,刮不出二两油。”
歪嘴李因早年受伤嘴巴有点歪,说话漏风,但性子蛮横:
“有得蹲就不错了。总比去北边啃沙子强。”
他说的北边,是指豫北防线。
王小宝最年轻,穿着不合身的警察制服,有点心神不宁,压低声音说:
“两位老哥,听说了吗?咱们王师长的儿子,让山西人用飞机给炸了。”
老段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小子消息倒灵通。师部那边传下来的话,让把嘴都闭紧,别提这事。”
歪嘴李却冷哼一声,漏风的声音带着戾气:“不提?老子心里憋着火!太他妈欺负人了!在咱们河南地界边上动咱们的人!”
“动也是动了,”老段慢吞吞道,“没见师座和大帅都没发兵么?认栽了。”
“明面上认栽,暗地里可没完。”
王小宝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表哥在师部当传令兵,他偷偷跟我说,上头下了密令,从今往后,对山西来的,尤其是做买卖的,要严格执行本省各项治安管理条例与税费稽征章程,要特别留意,从严办理。”
歪嘴李眼睛一瞪:“啥意思?说人话!”
老段停下了咀嚼,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露出里面浑浊却精明的光:
“这还不明白?就是找茬。
以前睁只眼闭只眼能过的,现在不行了。
以前罚一块的,现在能罚十块。
以前扣半天货的,现在能扣三天。
只要沾上山西俩字,怎么麻烦怎么来。”
歪嘴李来了精神:
“这他娘的行啊!
总算能给那帮趾高气扬的晋商点颜色看看了!
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个个算盘珠子拨得山响,赚得盆满钵满,过咱们的卡子还他妈抠抠搜搜!”
王小宝有些犹豫:“这不合适吧?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
歪嘴李啐了一口,“王师长的儿子就是仇!再说了,执行上峰命令,有什么不合适?咱们这是照章办事,维护地方!”
他转向老段,“老段头,你鬼主意多,你说,咋弄?”
老段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不紧不慢地说:
“简单。
第一,货物查验仔细点,布匹翻乱了就说可能夹带违禁,药材拆散了就说成色规格不符。
第二,文书认真核对,路引、税单、货票,少一样扣一样,字迹模糊、日期不对也能扣。
第三,安全重视起来,凡是铁器、五金、油料,往可能资敌上靠,需要详细上报审查。
第四,卫生严格把关,粮食、皮革,说你有虫害、有异味,扣下消杀。
时间嘛,咱们人手少,仔细查起来,拖个天正常。
罚金嘛,条例里都有,按上限酌情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着,态度要好,就说咱们也是奉命行事,如今时局紧张,上头查得严,请他们多担待。
手续不全、货物有问题,那就没办法了。
要吵要闹,随便,反正最终解释权在咱们这儿。
遇到硬茬子,实在闹得凶的,就往镇上、县里推,层层请示,拖死他。”
歪嘴李听得咧嘴笑了,歪嘴更明显:“高!实在是高!还是你老段头阴……不,是办法多!”
王小宝还有些不安:“这要是闹大了……”
“闹不大。”
老段笃定地说,“山西人精明,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为了一点货物耽误时间、多交罚款,对他们不划算。
多半忍气吞声,破财消灾。
就算有个别去找他们商会或者捅到上面,咱们一推二五六,都是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难道山西那边还能为了几车货、几个商人,再派飞机来炸咱们这破稽查所?”
正说着,河对岸传来船工号子声,一条载着些麻袋箱笼的平板渡船缓缓靠岸。
歪嘴李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