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想了想。“臣怕。但怕也要做。”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萧衍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渡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杀意,还有一些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
“朕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勇敢,还是在硬撑。”
沈渡笑了一下。“臣在硬撑。但撑着撑着,就变成真的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批折子。”
下午,沈渡去了户部。
钱多被抓了,户部上下人心惶惶。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一点……期待?他不太确定。但他注意到方砚的座位空了,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冒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方主事呢?”沈渡问旁边的一个吏员。
那吏员声音都在抖:“回沈大人,方主事……被大理寺带走了。”
沈渡心里一震。“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下了朝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来了。说方主事涉案,要带回去问话。”
沈渡脑子嗡了一声。方砚。那个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瘦得像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吏员。他昨晚还在帮沈渡整理账目,今天就被人带走了。
“带走他的人,叫什么名字?”
“大理寺少卿,郑明。”
沈渡转身就走。
他走到大理寺门口,被拦住了。两个衙役横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奉旨查案,让开。”
衙役不为所动:“郑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渡掏出萧衍的令牌,在那两个衙役面前晃了晃。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条龙。衙役看见龙纹,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
“郑大人说了——”
“郑大人说了不算。圣旨说了算。”沈渡把令牌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两个让不让?不让的话,我现在回去回禀陛下,说大理寺抗旨。”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
沈渡大步走进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一层,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墙上点着火把,火焰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渡走得很急,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鼓。
方砚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沈渡看见他的时候,他靠着墙坐着,双手抱膝,看起来很小。牢房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只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方主事!”
方砚抬起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无奈,还有一点老人特有的慈祥。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
方砚摇了摇头。“沈大人,您别管了。郑大人说了,只要下官说实话,就放下官出去。下官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没做过的,下官不会认。”
沈渡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方砚的嘴角有血,左边的脸肿了一块,像是被人打过。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衣,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
“他们打你了?”
方砚摸了摸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不碍事,皮外伤。”
沈渡攥紧了拳头。大理寺少卿郑明,李崇的人。把人带进来,打一顿,逼他认罪。这不叫审讯,这叫屈打成招。
“方主事,你等着,我去找陛下。”
方砚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渡的袖子。他的手很瘦,手指像竹节,但抓得很紧。
“沈大人,您听下官一句话。”
沈渡停住。
“李相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势力不是一道折子就能扳倒的。您今天动了钱多,明天他就能动您。下官一个老头子,不值什么,死了就死了。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事要做。别为了下官,把自己搭进去。”
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亲人,原主的老母亲他没见过,赵谦算是朋友但更多是同僚。方砚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把我当自己人”。一个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被人打得嘴角流血,还在为他着想。
“方主事,你不是不值什么。你是这个朝廷里,少数几个还会说实话的人。”沈渡站起来,“你等着,天黑之前,我让你出来。”
他转身走了。
方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沈渡出了大理寺,没有回宫,直接去找了一个人。
王恒。
王恒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沈渡敲门的时候,王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