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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家宴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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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吃得摇头晃脑的小白,一时语塞,手背蹭了蹭鼻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斛律光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饭,只夹面前那碟菜,绝不伸远。

孝瓘凑过来,轻声问起打仗的事。

斛律光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放下筷子,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标出一片假想的地形,声音压得很低。

孝瓘眼睛亮了起来,追问不休。斛律光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先吃饭吧。”

孝瓘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拿起筷子,认真地扒了一口饭。

高湛坐在席间,自始至终话都不多。他偶尔执箸夹菜,偶尔抬眼看看桌边逗狗的孩子们。孝琬和孝瓘勾肩搭背,和孝珩笑成一团,孝瑜把哭鼻子的延宗抱起来哄——大哥的儿子们,倒是兄友弟恭。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歹竹出好笋。笑意在喉间滚了滚,只沉进心底,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他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高澄正偏头听着孝瑜说话,灯火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像照一面铜镜。

只是镜中人笑得张扬肆意,而镜外这张脸,从来波澜不兴。

高湛收回目光,将筷尖那片早已凉透的炙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摇曳,什么也照不出来。

胡氏坐在他旁边,和妯娌们聊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萨珊犬长得好看,一会儿说胡商卖的货品新奇。说到了兴头上,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元仲华压低了声音:“铜雀台那晚,琅琊公主的步摇掉了,我顺手捡了起来,那个累珠做的真不错,一看就价值不菲。”

话没说完,高湛在旁边掐了她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激灵,话音戛然。

“你干嘛?”胡氏转头瞪他。

高湛看都懒得再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胡氏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讪讪地岔开话题,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溜了一下。

“她伤得很重吗?”元仲华问。

胡氏刚要张嘴,又瞥了高湛一眼,尴尬地点点头。

元仲华没说话,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给孝瓘夹了一块肉,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

“她替你大哥挡了箭?”她突然压低声音又问。

胡氏愣了一瞬,这次声音很小:“是啊,那一箭本来是冲着大哥去的。”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哥抱她上马的时候,血滴了一路,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来了。”

元仲华“嗯”了一声,把鱼肉放进孝瓘碗里,动作依旧平稳。

高湛垂眸。雨水里漫开的暗红,她垂在榻边的手指,拔箭时那一声极轻极弱的痛哼——他在廊下听了一夜的雨,此刻他不想再听了。

他将空盏搁回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胡氏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碗里的菜,像那筷子跟他有仇似的。

孝瑜的目光在父王和九叔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九叔又发什么呆呢。他擦擦嘴,凑到高湛身边,瞅着弟弟们的笑脸,随口闲聊。

“有了狗,他们倒是不惦记父王的鸽子了。那些鸽子有时候一大早飞回来,有时候掌灯了还往外放,不像军鸽,也没个规律。”

高湛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接话,语气平淡如常:“那倒稀奇。想来,传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孝瑜忍不住笑了,“哈哈,九叔也会打趣父王。”

饭吃到尾声,高澄搁下筷子,接过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灯火下,高湛正偏头和孝瑜说着什么,那侧脸和自己这么像。

这个九弟平时沉默寡言,只跟孝瑜和高演亲近。他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和他这样说过话。这念头像一瞬晃眼的镜光,他不会停下来细看,但还是闪了一下。

高澄转头看向斛律光:“明月,吃好了吗?走吧。”

话音刚落,孝琬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两只小油手胡乱抓在他胸前衣襟上。“父王,天都黑了,你又跑哪去!”

高澄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眉头微蹙,倒没动怒。他俯身拿帕子替孝琬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在家好好玩狗吧。”说罢揉了揉他的发顶,理了下衣襟,大步往殿外走去。

孝琬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这里没有东柏堂。

路过元仲华身侧时,脚步未停,袖摆轻轻擦过她垂在案边的袖口。她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高演抬眼看去——大哥脸上笑意松快,不像去巡防,倒像去赴宴。他低下头,给元氏盛了一勺汤。

高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嚼了很久。

元仲华安静吃饭,始终没有抬眼。

斛律光起身朝宗亲们微微颔首。路过孝瓘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这孩子一眼。然后到廊下把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大步跟上了高澄。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被庭院的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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